第十二章 夜雨惊风别旧庭-《凤倾天下:嫡女谋》
第(3/3)页
皇上那边……她想起那日殿选,萧景煜看她的眼神。不是惊艳,不是欲望,而是一种审视,像在评估一件器物的价值。这样的帝王,不会轻易被美色所惑。她要的,也不是一时恩宠,而是长久的倚仗。
还有后宫那些妃嫔。丽嫔张扬,德妃沉稳,皇后……皇后她至今未见过,只听说身子不好,常年静养。但能稳坐中宫之位,绝不会是简单角色。
轿子忽然停了。
外头传来周嬷嬷的声音:“贵人,到宫门了。按规矩,需换小轿入内宫。”
清澜应了一声。轿帘掀开,她弯腰出来,发现自己已在一道朱红宫门前。门楣上三个鎏金大字:神武门。
这就是皇宫了。
面前换了一顶四人抬的青色小轿,比刚才那顶简朴许多。清澜重新上轿,这次轿子行了约一刻钟,再次停下。
“贵人,到了。”秦嬷嬷掀开轿帘。
清澜下轿,抬眼望去。
面前是一座宫院,门楣上挂着匾额:听雨轩。与她侯府的居所同名,不知是巧合,还是太后的有意安排。
宫院不大,但很清雅。正殿三间,两侧各有厢房,院中种着几株芭蕉和翠竹,此时被秋雨洗过,绿意葱茏。廊下站着几个宫女太监,见她们进来,齐齐跪下行礼:“奴婢/奴才见过贵人。”
周嬷嬷介绍:“这些都是内务府拨来伺候贵人的。贵人有何需要,只管吩咐。”又指着为首的两个宫女,“这是春杏、夏荷,在宫中当差多年,最是稳重。”
那两个宫女约莫十八九岁,容貌清秀,举止规矩。春杏圆脸,看着和善;夏荷瓜子脸,眼神更活络些。
清澜扫了众人一眼,温声道:“都起来吧。我初来乍到,日后还要劳烦各位。”
众人谢恩起身。
秦嬷嬷道:“贵人一路劳顿,先歇息吧。奴婢二人还要回慈宁宫复命,就不多叨扰了。”
清澜颔首:“有劳嬷嬷。秋月——”
她唤了一声,才想起秋月没有跟来。入宫的丫鬟需重新安排,秋月要过几日才能进宫。心中微涩,面上却不露,只从袖中取出两个荷包,递给两位嬷嬷:“一点心意,请嬷嬷喝茶。”
周嬷嬷和秦嬷嬷没有推辞,接过荷包,入手沉甸甸的,知道分量不轻,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:“谢贵人赏。奴婢告退。”
两人走后,清澜在春杏和夏荷的搀扶下,进了正殿。
殿内陈设简单但不失雅致。正中是待客的厅堂,左手边是寝殿,右手边是书房。家具都是半新的,但擦得干净,窗明几净。
“贵人可要先歇息?”春杏问,“奴婢已备好热水,贵人可沐浴更衣,去去乏气。”
清澜确实累了,点头:“也好。”
浴桶就设在寝殿后头的隔间里,热气腾腾,水中还撒了花瓣。清澜褪去繁琐宫装,浸入水中,温热的水包裹着身体,终于觉得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些。
她闭上眼睛,任由思绪飘散。
从今日起,她就是这宫中的一份子了。前路艰险,步步杀机,但她没有退路。
母亲,您在天上看着吧。
女儿一定会活下去,活得比所有人都好。
那些欠我们的,女儿会一笔一笔,讨回来。
水汽氤氲中,她的眼神,冷如寒冰。
沐浴更衣后,清澜换了身家常的浅碧色襦裙,头发松松绾了个髻,只插一支玉簪。刚收拾停当,外头就传来太监的通报声:“贵人,慈宁宫的孙嬷嬷来了。”
清澜心下一凛——来得比她预想的快。
“快请。”
一个五十来岁的嬷嬷进来,穿着深紫色宫装,面容严肃,但眼神温和。她规矩行礼:“奴婢孙氏,奉太后懿旨,请贵人往慈宁宫一叙。”
“有劳嬷嬷。”清澜起身,“容我稍作整理。”
孙嬷嬷颔首:“不急,太后说了,贵人今日劳累,慢慢来便是。”
话虽如此,清澜也不敢耽搁。重新理了理衣裳头发,确认无不妥之处,便随孙嬷嬷出了听雨轩。
慈宁宫在皇宫西侧,需穿过御花园。时值深秋,园中菊花开得正好,黄白紫红,绚烂如锦。但清澜无心观赏,只默默记着路线:从听雨轩往西,过月华门,沿青石小径走约一炷香时间,便是慈宁宫。
宫门巍峨,匾额上的“慈宁宫”三字,是先帝御笔。门口守着两个太监,见孙嬷嬷带着人来,躬身行礼,侧身让开。
进了宫门,是一个宽敞的庭院,正中一条汉白玉铺就的甬道,直通正殿。殿前种着两株高大的银杏,此时满树金黄,风一过,落叶纷飞,如金色蝶舞。
孙嬷嬷引她到殿前台阶下,低声道:“贵人稍候,容奴婢通传。”
清澜点头,垂手肃立。
不多时,孙嬷嬷出来:“贵人请。”
清澜深吸一口气,迈步上阶,跨过门槛。
殿内光线柔和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。正中紫檀木凤榻上,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,穿着石青色常服,外罩一件玄色绣金凤的比甲。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,正闭目养神。
这便是当今太后,先帝的继后,皇帝的生母——虽非亲生,但养育之恩重于泰山。
清澜跪下,行大礼:“臣女沈清澜,叩见太后娘娘。太后万福金安。”
太后缓缓睁眼,目光落在她身上,打量片刻,才开口:“起来吧,赐座。”
“谢太后。”清澜起身,在宫人搬来的绣墩上坐了半边。
“一路可还顺利?”太后语气平和,像寻常长辈询问晚辈。
“托太后洪福,一切顺利。”清澜恭敬应答。
太后点点头,挥手屏退左右。殿内只剩下她与清澜,还有侍立一旁的孙嬷嬷。
“那支凤簪,可还带在身上?”太后忽然问。
清澜心下一动,从袖中取出凤簪,双手奉上:“在此。”
孙嬷嬷接过,呈给太后。太后拿起凤簪,摩挲着簪身的纹路,眼神悠远,似在回忆什么。
“这支簪子,是你母亲及笄时,哀家赏的。”太后缓缓道,“那时你母亲刚与沈鸿定亲,入宫谢恩。哀家见她温婉聪慧,很是喜欢,便赐了这支簪子。没想到……”
她顿了顿,没有说下去。
清澜垂眸:“母亲一直珍藏着这支簪子,时常与臣女说起太后的恩德。”
“恩德谈不上。”太后将簪子递还给孙嬷嬷,示意还给清澜,“哀家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你母亲……是个明白人,可惜,明白人往往活得累。”
这话意味深长。
清澜接过簪子,重新收好,没有说话。
太后看着她,忽然问:“你可知,哀家为何要你入宫?”
清澜迟疑一瞬,谨慎答道:“臣女愚钝,不敢妄测圣意。”
“是不敢,还是不愿说?”太后微微一笑,“罢了,哀家直说吧。哀家要你入宫,一是看中你的品性,二是看中你的身份,三嘛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哀家需要一个聪明人,在后宫替哀家看着,也替皇上看着。”
这话已经说得十分直白。
清澜心中了然。太后与皇帝虽为母子,但并非亲生,其中微妙,外人难知。皇帝年轻,后宫妃嫔多出自世家,各有倚仗。太后需要一个人,既不属于任何一派,又有足够的聪慧和能力,在后宫平衡各方势力。
而自己,恰好符合这些条件:侯府嫡女,身份足够;与王氏不睦,不会受王家掣肘;母亲早逝,无外戚之忧;更重要的是,她需要太后的庇护,而太后也需要她的忠心。
这是一场交易,各取所需。
“臣女明白了。”清澜重新跪下,“太后厚爱,臣女感激不尽。必当竭尽全力,不负太后所托。”
太后满意地点头:“起来吧。哀家知道你是个明白孩子。后宫不比侯府,这里头的水更深,人也更复杂。但哀家相信,你能应付得来。”
说着,她示意孙嬷嬷。孙嬷嬷从内室取出一本册子,递给清澜。
“这是哀家这些年记的一些东西。”太后道,“后宫的人,宫里的规矩,还有一些……需要注意的事。你拿回去看看,心里有个数。”
清澜双手接过,册子不厚,但入手沉甸甸的。
“谢太后。”
“还有,”太后又道,“你初入宫,位分不高,难免有人欺生。若遇到难处,可来找哀家。但哀家也要提醒你,能自己解决的,尽量自己解决。在这宫里,靠山固然重要,但更重要的是自己的能力。”
“臣女谨记。”
太后又问了她在侯府的一些情况,清澜一一作答,言语得体,不卑不亢。约莫聊了一炷香时间,太后露出倦色,清澜识趣地告退。
走出慈宁宫时,已是申时。秋日的阳光斜斜照在宫墙上,拉出长长的影子。
清澜抱着那本册子,沿着来路往回走。孙嬷嬷派了个小宫女送她,两人一前一后,沉默无言。
快到听雨轩时,迎面走来一行人。
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子,穿着一身桃红宫装,头戴赤金步摇,容貌艳丽,但眉宇间带着几分骄纵。她身后跟着四个宫女,排场不小。
小宫女低声道:“贵人是丽嫔娘娘。”
清澜心下一紧——这位丽嫔,她听秋月打听过。父亲是兵部尚书,入宫三年,圣宠正浓,性子张扬,最是难缠。
她退到路边,垂首行礼:“臣妾沈氏,见过丽嫔娘娘。”
丽嫔停下脚步,上下打量她,目光挑剔:“你就是新入宫的沈贵人?”
“是。”
“抬起头来。”
清澜依言抬头,但目光低垂,不与她对视。
丽嫔盯着她的脸看了片刻,忽然笑了:“难怪太后喜欢,果然生得一副好模样。只是……”她语气一转,“这宫里,光有模样可不够。要懂得规矩,知道分寸。”
这话里的敲打意味,再明显不过。
清澜恭顺道:“娘娘教诲,臣妾铭记于心。”
丽嫔似乎满意她的态度,嗯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带着人走了。
等她走远,清澜才直起身,继续往回走。袖中的手,微微握紧。
这才第一天,麻烦就来了。
但她不怕。
这宫里,从来就不是太平地。既然来了,就要争,要斗,要赢。
回到听雨轩,春杏和夏荷迎上来,见她神色如常,都松了口气。
“贵人可用过膳了?”春杏问。
清澜摇头:“还不饿。你们先下去吧,我想静一静。”
两个宫女应声退下。
清澜进了书房,关上门。在书案前坐下,先打开太后给的那本册子。
翻开第一页,她的瞳孔微缩。
上面赫然列着一份名单——后宫所有妃嫔的姓名、位分、家世背景、性格特点,甚至一些隐秘的喜好和弱点。
这不是普通的介绍,这是一份详尽的“档案”。
太后把这给她,用意再明显不过:后宫所有人,都在掌控之中。而她,也需要了解这些人,才能在其中周旋。
清澜深吸一口气,一页一页往下看。
丽嫔,兵部尚书之女,性骄纵,善妒,与德妃不睦。喜奢华,爱听奉承。弱点:其兄在边关有亏空,正被御史盯着。
德妃,太傅之女,性沉稳,有心计,与皇后交好。喜读书,善书画。弱点:其母与王家有旧怨。
皇后,镇国公之女,体弱多病,常年静养。表面温和,实则手段了得。弱点:无子。
还有几位贵人、美人、才人,各有来历,各有心思。
看到最后,清澜合上册子,闭目沉思。
这后宫,果然是个战场。每个人背后都站着家族势力,每一次交锋都可能牵扯前朝。而她要在这里生存下去,甚至往上爬,需要的不只是太后的庇护,更需要自己的谋算。
窗外,天色渐暗。
秋雨又下了起来,淅淅沥沥,敲打着窗棂。
清澜走到窗前,推开一条缝。凉风带着湿气涌进来,吹散了室内的闷热。
她看着外头沉沉的夜色,心中一片清明。
从今日起,她就是这宫中的沈贵人了。
前路漫漫,荆棘密布。
但她会走下去。
一步一步,走到最高处。
让那些害过母亲的人,负过她的人,都付出代价。
雨声淅沥,像极了母亲临终时的呼吸。
清澜握紧窗棂,指甲深深陷入木中。
“母亲,”她轻声说,“女儿开始了。”
夜色中,那双眼睛,亮如寒星。
第(3/3)页